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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怀瑾全集

参禅日记目录

南怀瑾   

  

《参禅日记》 第09章 日记批示(6)

三月二十三日晴

晨六时半打坐。我近来很会睡,中间如果醒来,去一次浴室回来照睡。最近气满全身,似乎上半身气最多,发胀,下半身气也不少,但是不胀。饮食减少。色身的事,我倒不在乎它的变化。

下午带小妞玩。我常常提醒自己坐一下,于是坐着陪她看电视。今天有特别节目,是波士顿的美国交响乐队,这是世界着名的乐队。那个日本指挥如疯狂一般地站在台上,他把身心都投进去了,完全忘了自己,也忘了周围的一切。其所以能成就者在此!这给了我很大的启示。我想如果我们打坐的时候,能有他的这份精神,就有希望得无生法忍,再进一步得意生身了。为何不能呢?是什么放不下呢?怪了!想着,想着,一直到电话铃响,我才知道我又在发呆。

晚间看《禅秘要法》。写完日记,十一点,读经,打坐。

三月二十四日阴

晨六时半打坐。观想——正观。

今天周末,午后他们带小妞出去玩。我为女儿改了一条裤脚,那是从印度特地买来的,长了一点,我为她改了一下。再随意翻了一下报纸就到做饭的时间了。我在厨房,门铃响了,是报童来收报费。我向他一挥手,他会意地走了。六点后,他们才回来。小妞把新买的玩具给我看。她玩东西,兴趣不长,玩不上几天,再连看都不要看。我记得她妈妈小时侯,一种玩具可玩好久,从不损伤。这母女的个性完全不同,我想是混血之故。

晚间我看《禅秘要法》。写完日记,十一点整,读经,打坐。

三月二十五日雪

晨六时半打坐。这两天气上了头,从头到脚部这一段特别气足,尤其在早上,打坐以后就轻松一点。(怀师批示:应作引导,会归于空明合一想,然后而定。)不想饮食,更怕荤油,但不是感冒。我忽然想起来小时侯陪老人们去庙上烧香,因为我祖母、母亲都信佛,我不懂是什么日子,要去庙上敬香,记得常在庙里吃豆花饭。那个豆花饭,在别处吃不到的,据说是用青豆磨的豆腐,真是香甜无比!很多人都喜欢吃庙上的豆花饭,确实有道理的。我小时侯就有这种想法:“在那种山清水秀的地方,吃的是这种东西,怎么不成仙呢!”如果环境许可,也许我就留下来不回家了。

今天星期,下午他们又带小妞出去了,我就吃开水饭和酱瓜。

晚间我看《习禅录影》。写完日记,十一点整,读经,打坐。

三月二十六日雪

晨六时打坐。骨节痛,头顶骨痛都好了。我现在很能体会到识神作崇的情形。它一上来我就知道,真是无孔不入,只要心里有一点事,它就会在坐中特别播弄,我一警觉立刻空掉。可是有时侯竟空不掉,我就用过去打野战的方法,毕竟邪不胜正,终于克服。它虽无相,我却很能体会。它是只要一有机会,马上乘隙而入,稍不注意,就会由依他起而遍计执,等到识浪波动成灾,就想止都来不及了。平时常听人说越想越生气,就是这个缘故。

晚间我看《禅秘要法》,第三卷快结束了。我觉得这卷比较重,但很有趣。我不懂何谓无定三昧?(怀师批示:无时、无处、无往而不定,然又无定相可得。)

写完日记,十一点整,读经,打坐。

三月二十七日阴

晨六时半打坐。观想——水观法。我最喜欢这观。

下午带小妞玩,看电视。有一个故事,讲的是一个青年到女友家来说要约她出去玩。当这女孩去换衣服的时候,他就在人家电话筒里装进一点东西,从此他就可以听到人家和别人的通话。他还能把一筒口红抹上一点什么,送给女友,人家又不知道,就会把口红放在桌上,于是人家屋里任何声音,都能清楚地收到他屋里来。在他真是妙极了,可是别人就倒霉还不知道。真是笑死人呢!这也是科学发达的一端,不懂的人就被人玩弄而莫名其妙。电话铃响了,是一位中国朋友来的,他在一个制造战争用品的机构工作。据他说薪金虽高,精神并不愉快。制造这些东西,良心上是不安的,只是为工作而工作罢了!我现在对任何事情,都是一知即了,不去多加分析。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如此,既管不了,就不去想,以免分心,影响修行。等到有一天自己得度了,再设法去度别人。否则都是空谈。

晚间我看《楞伽大义》。写完日记,十一点,读经,打坐。

三月二十八日阴

晨六时半打坐。观想——水火合。此观最有趣。

下午带小妞玩。那位中国老太太又来了,她是来隔壁洗衣服的。她告诉我她有一位表妹从台湾来,简直不习惯美国的生活,认为静得可怕!既无亲友,又无邻居(美国的邻居都是各人自扫门前雪、不管他人瓦上霜的。)更不通语言,电视又看不懂,出门又认不得路,去哪儿都那么远,自己又不会开车,走错了路,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。她说完了,我说我也给她讲个笑话:“那时我还没有出国,有一位邻村的老太太来美国看她的儿子,她爱玩,静不得,每当儿子和媳妇上班之后,她就出门在附近走走。儿子总是孝顺的,怕妈妈走掉了,就在妈妈项下挂了一块牌子,上面清楚地写着姓什么,叫什么,儿子什么名字,家住在哪里。有一次果然走掉了,警察照着牌子上的地点送了回来。”她笑了,她说在美国英文不行,确实是个大问题!

晚间我看《禅秘要法》。我觉得第四卷就简单了。写完日记十一点,打坐。

三月二十九日阴

晨六时半打坐。

下午仍带小妞玩,看电视。我翻了一下报纸,一眼看到一篇题目叫《死的奥秘》。我喜欢看这种东西,大概因为它和修行有关系吧?一个车祸受伤者言:“当受伤时,觉得没有了身体的感觉,只是轻飘飘的,灵体本身没有重量。”这是不是阴神?(怀师批示:也是阴神的一种现象。)报上说当人们化为灵体的时候,他们就感觉到缺少一向具有体重和运动的感觉及方位感。我记得《习禅录影》上说有人死了还能回家去见家人,而自己还不知道是已经死了。这两个故事不同的是前者只是受伤,而后者确是已死。我记得老师说死了还能回家的是独影与带质境意识作用。我不知道受伤者的这种感觉是否也是独影意识作用?(怀师批示:也是独影带质境一种作用。)

晚间我看《定慧初修》。写完日记,十一点,读经,打坐。

三月三十日晴

晨六时半打坐。这些时体内气的流动,我都清清楚楚,连喝口水,这口水从哪儿流到哪儿我都知道。我记得从前根本不知道气在哪里,好像从前体内是什么都不知道,现在就如见到的一样。

下午仍带小妞玩。门铃响了,是送信的。接到一封老邻居的信,她现在住在纽约。她说常有人问她在美国过得惯过不惯,其实这不是过得惯过不惯的问题,而是过得惯过不惯都得要过。既来之则安之,只有自己想办法适应。她说得不错,确实也是如此。不过我有时想起来,有些不随潮流的人也不算错。譬如有一位做酱菜生意的老邻居,他就叫他的独子继承父业,在当时大家都认为他们没有尽到父母的责任。可是他们说:“孩子成绩不好,勉强他去深造,他也苦,父母也苦。只要他不抱怨,安于这份工作就好了!”我觉得他们父母都看得开,做个小生意,一家温饱,团团圆圆又有什么不好。人生就这么回事,职业无贵贱,行行出状元,帝王将相,不过也是一生,什么人死了都是一样,再豪华的墓,里面仍是一堆白骨。埃及人的木乃伊,可永保身体不坏,不坏又怎么样?

晚间我看《楞伽大义》。写完日记,十一点半,读经,打坐。

三月三十一日阴

晨六时半打坐。观想——脐中莲。

昨夜没有睡好,似睡非睡地,但却做了一个好梦。梦是这样:不知何故,我认为外面有月色,就开门出去。走了两步,就觉得前面好亮,不自觉地回头一望,原来这边更亮,而我正站在一片光明里面。抬头看看天,天是翠蓝色,清清楚楚地挂着几丝白云;低头看看地,地是水泥地,整洁带白光。这种光柔和极了,也不似月光,它比月光亮,也不似日光,它不耀眼。这地方恬静极了,只有我一个人。我虽然看看天,又看看地,但都出于无心,因为那时的我根本没有心,又似乎那片光明就是我的心。到此我又说不清楚了。(怀师批示:虽然这还是唯识所变的境界,但已显示具有一分成就相了,不执即是。)

虽然我不善于做梦,可是一年也有十来个梦,却从来没有如此大放光明的梦境。譬如过去坐中在海上玩,那个境界也不够亮,似阴天,而且有化人。那时心是动的,忽而上树,忽而下海,那时想什么就有什么。而这次连个空空洞洞的心都没有,似乎那片光明发自我的内心。我实在说不清楚。我这照了一下,里面什么都没有,似乎体内和外面的光明是相连的。又说不清楚了。我只是很喜欢这个梦。醒来后,一直心情都很平静。

下午仍带小妞玩。她很怪,似乎吃的玩的,几次她就够了,如果去过几次的地方,再请她都不去了。对于玩具,我就没见她真正喜欢一件东西。这一点有点像我。

晚间我看《禅秘要法》。写完日记,十一点,读经,打坐。(怀师批示:有进步,很好。一九七九年八月四日临晨一点阅。)

四月一日雪

晨六时半打坐。

今天星期,下午他们照例带小妞出去了。我正看书,门铃响了,是那位中国老太太来隔壁洗衣服,她又送来两份报纸。她说,她的女儿想下星期一请我去吃饭,因为是请几位牌友,顺便请我带小妞去玩,此地中国人不多,大家也聚一聚。我谢了。因为她女儿住得远,我又晕车,再带个小妞,岂不受罪!记得那年在波士顿,有一位女儿的同学,她们从小学到高中十二年的老同学,也是我看她长大的,所以她来请我。我是义不容辞,一到下车就吐,一直睡在床上看人家吃,害她先生去为我买药。那是交情所在,她不得不请,我也不得不去。当然,这就是中国人,如果是外国人,她也可以不请,我也可以不去。但中国人的这种作风并非虚伪,而是出于一片至诚!天下许多事也是非言语说得清楚的。

晚间我看了一点笔记。写完日记,十一点,读经,打坐。

四月二日雪

晨六时半打坐。

下午仍带小妞玩。她长大了,说乖也真乖,说麻烦也真够麻烦,一切要随她的喜欢,该穿的时候不肯穿,热了又不肯脱,和她玩不哭闹下台,是很难。我带她的时间比较多,所以比较了解她些。我的定力不够,最怕孩子哭,现在学禅似乎有点定力了。

晚间我看笔记。我不懂何谓冥然境?何谓三念处?(怀师批示:粗心妄念不动,静极虚寂,似乎忘身无觉之境,姑名冥然。三念处者,指佛之大悲,摄化众生,常住于三种之念:众生信佛,佛亦不生喜心。众生不信佛,佛亦不生忧恼。同时一类信佛,一类不信,佛亦不生欢喜与忧恼。佛常住于正念正智也。)

四月三日阴

晨六时半打坐。我现在知道我的气血循环得很好。如常常和小妞玩,被她碰伤了手或脚,当时痛得非常厉害,可是几分钟就恢复了。

今天下午接到一个长途电话,是一个朋友的孩子来的。他最近刚拿到一个物理博士学位,当我向他道贺时,我问他去信给他父母报喜没有?我说:“儿女的成就,是父母的光荣!”他说:“去了,只是不是报喜,而是抱怨!”我问他抱怨谁?他说:“他们耽误了我二十八年。”我惊问是什么事?他说:“我二十八岁只拿到一个博士,其余一样都不会。”我说你要会什么呢?他说:“诸如游泳、跳舞、滑水之类。因为他们只逼我读书,我就什么也学不成了!”我说:“你拿到博士之后,以后的日子就轻松了,学那些还不容易!”他叹口气说:“学那些要青年,老了还学什么!”放下话筒,我又呆了。可见时代不同,父母也真难做!当然这已不是“万般皆下品,唯有读书高”的时代,更不是“养儿防老”的时代。无怪乎现代很多美国人都不要孩子,在婚前就声明不要孩子的大有人在。我倒不讲什么养儿防老,我只觉得父母子女之间应该有一点自然的天性存在才对!唉!真是从何说起。他父母接到他的信,多伤心呢!对朋友也不能如此,实在太不懂事!

晚间我看《楞伽大义》,写完日记,十一点,读经,打坐。

四月四日晴

晨六时十分打坐。观想——风大观。这是第三卷最后一观。

下午带小妞玩。她看电视,我就翻翻报纸。报上载有《死的奥秘》。于是我记得我也死过一次,我也有过一次这种经验,但和他们说得完全不同。那是抗战初期,我到天津租界一个父执家去辞行。他家女儿是我读专校的同学。因为大家都要在最近准备流亡,不想安置壁来气了。但十月的天津已经很冷,那位小姐就叫佣人把厨房的煤火搬进屋来。我虽觉得有煤气味,毕竟当时大家都太兴奋,忙着联床夜话,一直谈到半夜。后来才懂,原来煤气正旺时没有关系,在将熄未熄之际,就散放毒气,所以当我一觉醒来,我已被抬到院子里了,还有人正喂我泡菜水。只听说快去请医生。紧接着是女主人的哭声。我才想起来问:“她呢?”没人理我,这时传来女主人的哭声震天。我随着大哭,挣扎着要去看她。有人过来一把按住我说:“你不能动,她已不行了,幸而还保住一个,否则何以向你家人交代!”从此我有一段时间,看什么都如同梦境,大白天如在灯光下,任何人,任何事,都似在银幕上,没有一点真实感。至于在我昏迷的一段时间,和我平时睡觉一样,没有一点痛苦。如果就那么去了,倒是一件好事。反而是快要醒来之前,感到一片乱糟糟的一些人声人影,就把我引回来了。回来之后,感觉胸口不舒畅也没住院,也没休息,又忙忙地往大后方逃亡去了。我不知道这件事对脑有无影响?会不会对开顶有阻碍?(怀师批示:毫无妨碍,放心。)我常常想到我实在倒霉,总是该死不死,一个人与其看别人死,不如自己死!

晚间我看《禅秘要法》。写完日记,十一点半,读经,打坐。

四月五日晴

晨六时半打坐。今天很弱,因为昨夜一觉醒来,气机大动,类似第一次气机发动的情形,不同的是,前者是从心脏经过,整个五脏都被揉碎了似的。两腿如抽筋一般,有说不尽的难过,而且满身大汗。而后者气机是从骨内发动,全身骨内发烧,有点像感冒,但感冒是外表发热,没有气动的感觉。这是清清楚楚的气在骨头里面运行。指尖,足尖,只要是有骨头的地方都有感觉,不过仍以前面任脉的路线比较明显,后面督脉的路线只有较轻的感觉。虽觉骨内发烫,却不出汗,而且心脏不受妨碍,心脏很舒适。骨头里面除发热、发烫之外,也不太难过。但今天似乎很弱。

晚间看了几段《西游记》。每当我不能用功的时间,这就是我唯一看的小说。

写完日记,十一点半,读经,打坐。

四月六日雪

晨六时打坐。昨夜一觉到亮,天又变了,将醒就听到窗外沙沙有声,我知道又下雪了。四月在国内已是鸟语花香的季节,而此间却室内暖气未停,室外犹见雪景,倒是和我们东北大同小异。忆及那些北国的冬季,真是呵气成冰,人家说耳朵都会冻下来,却是事实,因为耳根的血都已凝住,耳朵麻木,都脆了,如果马上用火,用手一扒拉,耳朵就会掉下来呢!八月就装置了壁来气。有一年八月中秋下大雪,早上上学,头戴毡帽,身上是大小两件棉袄之外,又加一件呢大衣,腿上绒裤之外再加棉裤,脚上穿的是毡窠。那种鞋只要把脚一放进去,就如进入火灶一样。记得那时人小,穿上这些东西,简直像个皮球,滚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。脸上一顶套头帽,只留一双眼睛。套头帽上再戴毡帽。手上是皮手套。颈上还有一条厚厚的围巾。虽然如此,但眼睫毛总是会同帽子冻在一起,而口里呵出来的气又会同围巾结在一起。有人说东北苦寒,我却没有那种感觉,相反地,我认为那是一段美好而又最值得回忆的童年!

晚间我看笔记。写完日记,十一点,读经,打坐。

四月七日阴

晨六时半打坐。坐中忽闻四川的鸡公车声,我似乎坐在车上,行经田野,我想我在打坐,忙把眼睛闭上,就回来了。这是我的法门。小时侯如果偶然做一个梦,要是梦到猫抓我,我就想这是做梦,一想就醒了。我虽然很少做梦,但我有几种看法:第一、我认为梦中心能做主。譬如我不喜欢的事,梦中也不会做。第二、如果中阴身受惊,醒来心还会跳,那是定力不够。也证明是心的作用。(怀师批示:梦中非中阴身,中阴又名中有,是死此生彼,中间所受之阴形也。)第三、被中阴一隔,人就迷了,独影意识乘机活动,明了意识暂时隐退,这是不是随缘而变的作用?如果人不迷呢,是不是独影意识无机可乘,明了意识就永远长明,不为境转了?(怀师批示:对!)

今天周六,下午有幼稚园的一个小同学请小妞去吃他的生日蛋糕。于是我为她收拾好,两点钟她爸带了一份礼物送她去了。四点钟她回来了,她告诉我这个同学五岁。我问她:“是他告诉你的?”她说:“我数蛋糕上是五支蜡烛。”

晚间我看《习禅录影》。写完日记,十一点半,读经,打坐。

四月八日阴

晨六时打坐。

人笨是天生的,也许是宿业,那就不得而知了。譬如修三观,人家都能分开来修,而我就分不开。我修空观时,就会把有观中观带了进去。修有观时,又会把空观中观拉在一起,当然修中观时又把空观有观又拉进去。至于无论修什么总以断除烦恼为原则。那么一面断除烦恼,一面观空,一面又观性空缘起,缘起性空,所有诸法,都是虽生不生,都是假有,然后把空、假一起抛掉,即空即有,要用就用,不用便休,所谓即此用,离此用。就一气都下来了。我不太分得清楚层次!(怀师批示:层次是为未入关、未过关者说。其实,本是无门关,正如你说的,既此用,离此用,到此,又何必向关吏讨出关之路哉!)

今天星期,他们带小妞出去了。我洗澡时,忽然想到不知洗头好不好?据说头皮有油,常洗会洗去了油,就不能保护头皮了。我不知道这于修道有无关系?(怀师批示有一派,主张不洗澡,但皆是重视此四大假合之身而言,不足为法。你只注意不受寒,以洗净为妙。)

晚间我看《禅秘要法》。这是最后一卷,我觉得比前三卷容易。

写完日记,十一点,读经,打坐。

四月九日阴

晨六时二十分打坐。观想——观佛。发慈悲愿。这是第四卷开始。

下午带小妞玩。看电视。她爸回来了,带她去买礼物。她们走后,我吃了一块面包,喝了一杯果汁,这是我的午餐。三点钟我为小妞收拾好,由她爸拿了礼物开车送她去参加一个小同学的生日聚会。现在大家也知道节约了,孩子的生日都在家里买些点心蛋糕之类,请几个小朋友点缀,连大人都不请。在中国孩子过生日叫“长尾巴”,除了满月及周岁之外,普通都是一家人吃长寿面。晚间我写了几封朋友的信。看了一些笔记。写完日记,十一点,读经,打坐。

四月十一日雪

晨六时半打坐。

下午仍带小妞玩。忽然她大叫,跑过来依偎着我,我问她见着什么?她说“虫虫!”我四处张望,原来是一只飞蛾,我本想由它去,奈何小妞害怕,只好打开门撵它出去。可是大门开着,它却找不到,飞来飞去,就在门边打转,我用报纸撵它,它往高飞,或扑窗子,最后飞累了落在地上。我见它恰巧落在一张纸上,就轻轻地拾起那张纸,把它送了出去。明明一个出路,就是找不到,有什么办法呢!

晚间我看《楞严大义》。写日记,十一点,读经,打坐。

四月十二日阴

晨六时半打坐。有些观如顶法,观起来顶骨会痛,我不知道是应该让它痛下去,还是休息一下对?(怀师批示:痛是过程中暂有现象,待气足神充时,便无此触觉了。可暂休息,不必畏惧而放舍此观。况此观为了生脱死之大方便法门,勿疑惧为是。)

我现在是无病一身轻了,只是有些疲倦,每晨都靠自己管自己,否则真有点不想动。

下午仍带小妞玩。看电视。

晚间我看《习禅录影》,我不懂定住妙有之后,又如何翻过妙有之关呢?要定到什么程度?如何翻呢?(怀师批示:经云:“若人欲了知,三世一切佛,应观法界性,一切唯心造。”妙有真空,可于此参破。)

老师也讲过关于意生身的一段,但不知那个意造的明点和这个意境上的明点,修法是否相同?因为意造的明点是清清楚楚见得到的,还可任意把它放在那里,而意境上的明点只能体会。(怀师批示:万法唯心,一切唯识。三界万象,无非意生,即此离此,离此即此,非同非异,不必自生分别。)所谓我在虚空中定住它,并不是把它搬到虚空中来,这东西怪得很,当有意无意地去体会它,似乎它就在我面前,可是认真地去注意它,又不知它究竟在哪里了。像捉迷藏一样。(怀师批示:此即意生者,唯无妄想分别之真意境而生者。但生即无生,故分别意识动处即无。从自意识所造,终归自在,与此无分别生自无生会合,此乃真意生者,此处须万分仔细观察寻思透彻。)有时觉得不如造一个明点来修轻松得多,但我又不愿放弃,因为好不容易体会出来的一点影子,舍不得丢掉。真是处在八节滩头,上水船了!

写完日记,十一点,读经,打坐。

四月十三日雪

晨六时半打坐。观想——四大清净观法——风大观。

这些观都很容易,本来一次就观下来了,但我觉得这本书就要结束了,慢慢观吧。

下午带小妞玩。接到一封台湾朋友的信,据说她的一个朋友,我只见过,并不太熟,得了癌症,从一进医院就来不及了。打针已不能止痛,痛起来浑身痉挛,一直惨叫,整个医院都听得见,闻者心惊!朋友们都求她能速死,因为非死不能得解脱也。据一位在癌症中心当护士者言:“有些病人,初进院时也不太重,但一天天地重起来,几个月后,刚刚和他们混熟了,他们又死了。真令人难受呢!”人家说:天有好生之德,我却以为不然,既生之又死之,这都不说了,为什么要人家去的时候那么痛苦呢?我想佛、菩萨、神仙都是抗暴者,为什么一定要听造化的安排呢?

晚间我看《习禅录影》。写完日记,十一点,打坐。我以后把读经改在坐中背经——默读,一面背,一面就坐下去了。因为夜间打坐我都不观想的。

四月十四日阴

晨六时半打坐。观想——再观火大、地大。

今天周末,上午十一点半他们就带小妞去水牛城。小妞在书上看的小动物不少,电视上也常有小动物的镜头,她的记性又好,所以一到动物园,见什么她都认得。我一人吃了午饭,借翻翻报纸休息一下。在《北美日报》上一眼看到大陆人民在马嵬坡重修杨贵妃墓,不觉有所感慨。人间说不完的烂帐实在太多。其实我并不喜欢杨贵妃,据说为她爱吃荔枝,跑死了多少人和马,固然这不一定是事实,但自古美人祸国恃宠乱君者比比皆是。然而就事论事,美人譬如一株花,花艳花香都是花的本色,妙人者,也不过是上天的杰作,人间的点缀而已,它艳它的,于人何害!所谓色不迷人人自迷。究竟是花迷人,还是人迷花呢?如果帝王英明,贵妃焉敢胡为,况且自古伴君如伴虎,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呢。当然,如果说臣代君死,也未尝不可,一个妃子恃宠多年,以之殉葬,也不为过。但一定要把罪名推在她们身上,说她们是罪魁祸首,我认为她们还不够格,虽然可以说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!那也只是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了。(怀师批示:说得对,古人说:“茫茫四海人无数,哪个男儿是丈夫!”正同此意。)

四月十五日阴

晨六时半打坐。观想——还观地大、风大、水大。

今日星期。午饭后,他们照例带小妞出去玩。门铃响了,是报童来收报费,我向他一挥手,他会意地走了。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,忽然记起普贤菩萨心声闻听的修法上。老师在那段注解里说到真空妙有,缘起性空的至理,可以在这种修法上去体会印证。于是我看了《楞严大义》,又参考了《净土经》后面的普贤行愿品,及《华严经》的净行品,这一下午没有白过。但我又有了问题。譬如现在我意境上的妙有,是否要先把它在意境上形成妙有的实相呢?然后照老师在《习禅录影》上讲意生身的那一段的修法去修呢?还是另有其他的修法?(怀师批示:对的。即此修去,久久体意参究,便知二而一,一而二,心、意、识三者,原为此一事也。)

晚间我仍看《愣严大义》。写日记。十一点,打坐。

(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一日下午三点阅。)

四月十六日阴

晨六时打坐。观想——再观火大。

下午仍带小妞玩。她长得太高,人家都说她有五岁,其实才三岁。中国人说人长得高,叫傻大个——北方土语。人矮了,说被心眼赘住了!这类话是谦虚,还是骂人,就不得而知了。事实上以小妞为证,她比和她同年的人都高一头,可是她何曾比谁傻。譬如我就矮,我又何曾有什么心眼?尤其是现在,自从开始实行不起分别心,所谓空此一念,在依他起时,一觉即离,我做起来不太困难,这就证明我比较一般人少心眼的缘故。

晚间我看《习禅录影》,我不懂,无生法忍,不是意识流暂停作用吗?(怀师批示:非意识境界,乃指心意识——八识——皆从本来生而无生无住之大定也。)何谓光影门头,一样都是境界,又如何能分出来何谓胜境,何谓光影门头呢?(怀师批示:光影门头,大都属色阴想阴范围而已,倏尔而起,倏尔而灭,并非究竟。此处可参考《楞严经》五阴魔,细审参究。)

老师说:“见过于师,方堪传授。”弟子还能见过于师,那么说永远无人堪传授了!

写完日记,十一点整,打坐。

四月十七日阴

晨六时半打坐。观想——再观地大。

下午仍带小妞玩,看电视。她妈妈去医院陪她爸去了。她爸颈上生一个疖子,如果在台湾,一定先打针吃药,不得已才动手术。而美国却不然,不管三七二十一,先割一刀,看看再说。表面说来直截了当,但一小点毛病就动手术,未免小题大做。尤其是这家男主人最怕住院,最怕寂寞,他在家又有太太又有女儿,还离不得收音机、电唱机陪伴的人。幸好小手术,明天出院。

晚间我看《禅秘要法》,马上结束了。写日记。十一点,打坐。

四月十八日晴

晨六时十分打坐。观想——还观地大。

下午门铃响了,一个他们同事的太太手里抱着一束花,来接小妞母女去医院接病人。一会儿他们回来了,我开了房门,一眼就看到病人,当他从我面前走过时,我感到他有轻微的喘息,似乎很弱。在美国生病真是可怕,这是大家都知道的。但女儿却又不同,她虽是个独生女,可不太娇,她也住过院,她什么人都处得来,也不怕寂寞,美国食物她都能吃。她适应环境的能力,超出这家男主人多少倍。

晚间我看笔记。十一点写日记,然后打坐。

四月十九日晴

晨六时打坐。

下午带小妞玩。我故意把心情集中在她身上。因为她爸才好,他们今天也回来得早一点。晚饭后,他们都回屋去了,我关了房门写日记。我本不想把今天的心情记在修持日记上面,但我不是善于假造事实的人,而且这对我的修行也似有点关系,再说十周年纪念的今天,我也想在修持日记上记下一笔,作为我在人生旅途中以往的一个结束,也是以后的一个开始:

今日何日!毅兄已去十载!过去一到四月,我就不敢去看日历,现在因写日记,不得不面对现实。

记得十年前今天的清晨,我从前院透透空气回来,见他坐在客厅里,抬头望我笑笑,我也报以一笑。谁会料到这一刻就是他人生旅途的终站,也是我们缘分的终点呢!消息传出,没人相信,尤其夜校的学生,本来嘛!一个人昨夜还高声朗诵地讲课,无灾无病的,怎么可能呢!好友们都安慰我说,他是生得其时,死得其时,当其生时,正值他父亲官为礼部尚书,是他家极盛时代。而几十年后的今天,又正值台湾繁荣,国泰民安之际,无疾而去。然而在我来说,却是死者已矣,生者何堪!固然世间不乏深情的伉俪,可是能有几家是同林而兼知己!他之去,使我大悟人生,也深悔自己之无智,未能早入空门。记得有专为人们写挽联的先生,照例死者灵前第一个挽联是未亡人的,千篇一律都是愿结来世缘,只有我是例外。因为我怕历史重演,如果真有来世,我愿为僧为尼,舍身济世,但求永脱轮回!(怀师批示:佛亦不脱轮回。但智不住三有——欲界、色界、无色界之轮回。悲不入涅[上‘般’下‘木’]。因涅[上‘般’下‘木’]轮回非二非一也。)

一阵笑声从他们屋里传来,他们正逗小妞玩呢。今天我没提醒女儿,因为事已至此,想之何益?能忘得掉最好!

毅兄是一个洒脱不拘,谈笑风生的人。他不懂得仇恨,在他看来,每个人都是好人,而每个人也都说他是好人。他说女人殉节容易,守节难。我也很幸运,能在他所谓难的情况下,完成了他留给我的任务。现在女儿已结婚生女读毕学位,从此在人生道上,建立下了基础。这该是我真正能万缘放下的时候了。过去的让它过去,未来的不去管它。现在就写日记。十二点一刻,打坐。

四月二十日阴

晨六时打坐。观想——火大观。

下午带小妞玩,看电视。她一直流鼻涕,我想为她加件衣服,她一定不肯,哄来哄去,勉强穿上。她一直不高兴,头撞来撞去,一下就刚刚撞到我的颧骨上。只听咔的一下,我就觉得里面有点痛,忙照镜子,眼睛下面青了一块,好危险。如果撞到眼睛,怎么办!带孩子也真不容易,大意一点,不是伤了她,就会伤了自己。于是我外面敷药,又服消炎片,防止它恶化。明天因为加拿大开宗教会,据说是南印度教,这家男主人去了。本来女儿也要去,可是有一个朋友开完会,要到我们这儿来,我又不能买菜,而且一个人也做不了那么多事,所以女儿留下来了。

晚间看了一点笔记,写日记。十一点半,打坐。

四月二十一日阴

晨六时半打坐。观想——地大观。

今天周六,有客人要来。他是刘教授,多少年前他去印度观光,当时这家男主人正在写论文,他们就相识。九年前他去台湾观光,又和女儿认识,女儿还带他去见过老师的。我们住波士顿时,他常从宾州到波士顿去看我们母女。可以说在美国的朋友中,他家是最熟的一家了。这次他领着几个学生去加拿大开会,顺便来看我们。一早我带着小妞,女儿就去买菜,然后她带小妞,又换我来做菜。傍晚男主人回来了,说客人的车子坏了,正在修,可能来得晚一点。问题是这房子少一间客房,三个女生共住客厅,刘教授和一个男生就没地方住了,于是我搬到女儿房里,让出我的房间给男士们住。十二点钟接到他们的电话,据说他们还要沿途观光,还要两个钟头才能到此。于是由男主人去等他们,我就和女儿先睡了。我在睡前,打坐半小时。幸而日记在知道他们来得晚,我就忙忙地写好了。

四月二十二日晴

今晨没打坐。因为一觉醒来,见房门已经打开,听到厨房有人说话,就急忙起床。梳洗之后,知道是刘教授在厨房,因为我们很熟,我就进去和他彼此问了声好。一回头原来他旁边还坐着一个女生,一会儿另外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也来到厨房。有一个女生是中国人,她打扮得就像中国所谓的小姐,不像学生,是马来西亚的华侨。我不喜欢不会说中国话的中国人。我觉得可怜!我们把昨天为他们做好的菜热来为他们做早餐。饭后休息了一下,就由女儿夫妇陪同去她们 的学校参观。然后就回去了。据说他们都喜欢小妞。小妞一直在他们的车上,在分手的时候,大家只管道别,差点把小妞给带走了。

晚间我看《禅秘要法》。写日记。十一点打坐。

四月二十三日晴

晨六时半打坐。观想——谛观五阴。

《禅密要法》最后一观结束了。我最喜欢的是白骨流光观。四大观。结使根本观。谛观真佛、灌顶相。更有趣的是水观法。水火合。脐中莲。我最怕的是九想观,观得一身如长了虫似的。其实这个色身早就该丢掉了!不过借假修真,希望如此而已。下午仍带小妞玩。她最怕人家笑她,人家一笑她就惊。给她说话必须正正经经的,否则她就觉得在笑她,她就会发脾气。她这种个性极似她爸,她妈妈不是这样。我记得女儿小时侯胖得像个球,一团和气,一天都在笑,从不会发脾气。可能小妞太瘦,所以脾气躁。乖起来乖得很,吵起来我和她妈妈就无办法,必要时她爸拍她一下作为结束。晚间我看《楞严大义》。写日记。十一点办打坐。

四月二十四日阴

晨六时半打坐。

下午带小妞玩,看电视。一个苍蝇飞过,小妞大叫,她最怕虫子。我打开房门往外撵,它转来转去地飞不出去。其实一个苍蝇由它也罢!记得抗战期间躲警报住在乡下,那是一间乡下人装糠的房子,四壁用画报糊起来,也就焕然一新。当我们用纱糊窗子时,乡下人大惊小怪地问做什么?告诉他防蚊蝇。他们连连摇头说:“蚊子、苍蝇嘛,也给它有两个啦!”认为城里人太过分了,小动物也不容它有两个。诸如此类的事,真不知道应如何解释才对。如美国大量杀虫,厨房里就少了许多麻烦。在院子里偶尔看见几个劫后余生的蚂蚁或苍蝇,草地傍晚时也没蚊子,至于老鼠蟑螂之类几乎绝迹。在人来说,为自卫而杀虫,也不无道理。但在小动物来说,它为何不能有与人共存的自由呢!我想只有这样说了:“自由以不妨碍他人为原则。”如果你挥拳打着别人的鼻子,人家能让你自由吗!

晚间我看《楞严大义》。我研究普贤菩萨的修法。主要的我是要参性空缘起,妙有法门的至理(修法),希望能得到体会和印证。

老师何以教我?(怀师批示:即此三界之中,何一而非性空缘起,妙有真空之处,但能“智不住三有,悲不入涅[上‘般’下‘木’]”,如此而已。细参深究便知。)

写日记。十一点打坐。

四月二十六日阴

晨六时半打坐。一上午厨房的事情都忙不完,除了自己吃点东西之外,就是准备小妞的午餐。正当我忙得不亦乐乎之际,门铃响了,我知道是谁,走出房门,就听到有人敲客厅的门。开门一看,果然是那位中国老太太来了。她一进门,我就看出不对,看她累坏了,脸都肿了。她说好久没来看我,去儿子那里才回来。因心痛儿子太忙,就多帮了一点忙,每天要切几磅肉,包一百多个春卷,几百个馄饨,累坏了,手指骨节都痛,从回来每天下午都在睡,夜间照睡。她从前白天不敢睡,晚上仍然睡不着,可见人还是累一点比闲一点好。人生做哪一行都不容易!她说她家老先生去香港,一月后才能回来。我问:“怎么去那么久?”她说“久!不回来也无所谓,谁死了,也照样过!”我又呆了。天下真有怨偶?其实怨偶才好,到分手的时候,以免藕断丝连,免却许多烦恼!

晚间我看《习禅录影》。写日记。十一点打坐。

四月二十七日晴

晨六时半打坐。晨坐中我多半是用止观法门。偶尔用观想法门游戏无定三昧中。无定三昧在十次日记中老师已有开示,我懂了。三昧就是定,何以叫游戏三昧呢?是不是说游戏期中就不能定?(怀师批示:非也。于一切定,可以自由选择。如从初禅入,三禅出。色境入,声境出,无不自由自在也。)我现在想学普贤菩萨的修法,但文殊菩萨却说这种修法必须有很深厚的修行功力,才能发起它的妙用,初学很不容易进入这种境界。虽然我只是想借此参究性空缘起的妙有法门,我还是修性空缘起的妙有法门。但恐怕很难了!

何谓大乘菩萨的大行?(怀师批示:智慧圆满,功德圆满,智悲双运。)

修大行是不是一定要转世,那就不能脱轮回了,我不要修!(怀师批示:谁脱轮回,而且须知谁又真在轮回?)

下午仍带小妞玩。我这些日子如微醉的人,头昏昏的,一大意,就会被她碰伤,不过好起来也快。

晚间我看《楞严大义》。十一点写日记,打坐。

四月二十八日阴

晨六时打坐。气机有时会走到指甲或趾甲里面。刚开始第一次还以为里面化脓呢,很痛,简直不能碰。我由经验知道是气机运行到那里了,我就不理它,果然过一会儿就好了。不过真要有一点定力才行。否则就会小题大做了,因为痛得很厉害!

上午十一点半,他们带小妞出去了,今天是周末,到邻镇去看印第安人跳舞。那一镇全是印第安人,因为美国要保留印第安人种,在各处都拨一块地方给他们住。如果白人要住进去,要给他们租钱,其实租他们的房子是便宜的,而他们才是真正的美国主人!人间说不完的事太多。

晚间我看《楞伽大义》。十一点,写日记,打坐。

四月二十九日晴

晨六时半打坐。今日星期,午饭后他们带小妞出去了,我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。洗澡、洗衣之后,正在看《楞严大义》,电话铃响了。原来是一个女儿大学的同学,她从美国去加拿大看她的父母,现在从加拿大回来,想顺路来看我们。但她没开车来,所以要去接她。因为她半夜三点又要赶回水牛城去搭火车,这样一接一送,接是下午六点以前,送是半夜三点以前,一次车程是两个小时以上,所以希望她能在此多玩一两天,实在也难得来一次。她说考虑之后明天再来电话。

晚间我看《楞严大义》。写日记。十一点,打坐。

四月三十日晴

晨六时打坐。

下午带小妞玩,看电视。这地方真怪,四月底只停了雪,室内暖气未停,还穿毛衣,夜间尤冷。正好电话铃响了,恰巧这家男主人在家。对方说请他在六点之前到水牛城,然后又在三点之前送她们(她夫妇带一个孩子)去赶火车,那么就是要在下午四点以前就得开车去水牛城。接她们来此之后到家已是八点,只能吃一顿饭,稍微休息一下,在夜半一点以前又得送她去水牛城赶三点钟的火车,再开车回来就天亮了,九点还要教书。我听他在算时间,也实在有点苦人所难,一夜都在路上跑,太累了也危险!对方说火车票已买好,不能改时间。只好错过这次见面的机会了!

晚间我看《楞严大义》。写日记。十一点打坐。

(一九七九年十月五日临晨四点十五分阅)

五月一日晴

晨六时半打坐。

下午带小妞玩,看电视。不知怎么,忽然电视上的孩子就大了呢,不久以前的青年,似乎就显老了呢!一算时间,三年了。再看看小妞,搬来此间时才半岁,现在什么都懂,能说会唱、会跑、会跳,不觉一惊。检讨三年来学道的成绩,十分惭愧!人家说:时间是地产,如果有好的耕耘,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,否则,就荒废一无所得!

晚间因牙痛,看经有点不舒服,于是看《西游记》。

写完日记,十一点打坐。

五月二日阴

晨六时打坐。

天阴就好冷,尤其是半夜。五月了,外面的两棵梨树,还没一点春的消息。小妞天天看有没有梨。我告诉她,叶子还没一片呢,还要等它开花,才能结果。她说:“等它慢慢地长。”她说话像个小大人,很好玩。

晚餐桌上,女儿说她们一个同事因车祸受伤很重,警方叫她乘救护车去医院。她先问警察:“如果我走了,会不会有人破坏我车上的东西?”警察说:“那有可能。”她说:“那我先把车开回我的办公室。”于是不顾警方的阻止,一直把车开回去。一到达就对秘书说:“我受伤了,马上送我去医院。”话刚说完,人就倒下了,原来她已全身是伤。到现在后脑受伤,还没治好。人们说她有勇气,我觉得她是全副精神集中在那部车上,几乎忘了自己。如果她当时死了,就会识神作崇。老师以为如何?(怀师批示:不错,恐会变成车祸崇鬼。)

写完日记,看了一点净土五经。十一点打坐。

五月三日阴

晨六时打坐。

下午带小妞玩,看电视。下午如果天气不太冷,我就带她在门口站站。看看来往的车辆,偶尔碰到哪辆车上有她的小同学时,互相打个招呼,尤其是碰到邻家的美国老太太出来时,我们也彼此问声好,这样就可以减少一点她看电视的时间。我总觉得她太小,电视看多了,会伤害她的视力。说起来也真好笑,记得她出生不久,她爸就买了彩色电视,一天几乎都不兴关。而小妞的一个小卧车就放在电视前面,她一天都在车里,我认为电视的放射性太强,对婴儿不利,提议把电视的位置换换,没人在乎。后来恰巧那一次是我和女儿带小妞去医院定期检查,我就提醒女儿问问医生,结果医生证实了我的看法。

晚间我看了笔记。写日记。十一点,打坐。

五月四日晴

晨六时半打坐。

昨夜小雨未停,黎明方止。上午我在厨房为小妞准备午餐时,从玻璃窗看出去,似乎到处都被水洗过,好干净,雪迹全没了。这是今年第一次下雨,前些时虽然也有过几次小雨,但那只是雪坠地而溶化的。据说波士顿在海边是平地,此间是海拔一千四百公尺的山上,往这边走,愈走愈高,在地图上看还不觉得,自己开起车来,很吃力呢!人家说我们住在空中。我真感到幸运,能在半空中修行,又得老师的开示与教导,何幸如之!

晚间我看《禅秘要法》。

何谓如同实际?(怀师批示:实际,即本体自性之真实感相似。)写日记,十一点打坐。

五月五日雨

晨六时半打坐。

今天周末,午前冒着细雨,他们带小妞去水牛城。三小时后雨愈下愈大,雷声隆隆(这是今年第一次春雷),闪电不断地照亮了这间小屋。我以往是最怕雷电的,现在楼上楼下只我一人,本来我很可以进入套间室里,至少可以看不到闪电,雷声也会小得多些。如果在前两年我一定会这样做,但现在我是处处借境锻炼,首先镇定,然后做空的功夫,虽然没有全部空掉,却像在坐中听到闹声一样,似乎把那声音阻在外面,干扰不到我的内部,我又说不清楚了。我在雷声中看《净土五经》,参究性空缘起的妙有法门,我似乎有一点心得,但仍然说不清楚。不知何时雷雨都停了,一看钟五点整。七点他们才回来。(怀师批示:可为你改一古人诗句:“闲坐小窗看贝叶,不知雷雨歇多时。”

晚间我看《净土五经》。写日记。十一点打坐。

五月六日阴

晨六时打坐。

今天星期,下午他们照例带小妞出去了。我接到邻家那位美国老太太送过来一封错投到她家的信,是一位台湾朋友寄给我的。她也是我过去的邻居,我们相处极其融洽,三十年如一日。我记得在我们的谈话中,有一次她问我:“观音菩萨本来是男身,不知怎么后来又变成女身了?”当时我也不知道,现在才懂。可是现在我还是有点问题,据说观音菩萨前身是三公主妙善,是不是后来转世为男身?真是隔行如隔山。(怀师批示:那是中国人写的小说,其实,佛、菩萨,已无男女相。观音乃过去无数劫前之古佛,化身千百万亿。为悲念女人,才在此世化身为女相。清朝一女诗人金云门诗所谓:“神仙堕落为名士,菩萨慈悲现女身。”即此之谓也。)

晚间我看《净土五经》。写日记。十一点打坐。

五月七日雨

晨六时半打坐。

下午带小妞玩,看电视。电视上正演一个巫婆用魔术害人,只要被害人吃了她的茶,就会如做梦一般,身不由己,做出自己也莫名其妙的事。于是我就参究这个问题,我认为她是利用人家的中阴身配合人家的弱点,因为这些东西,都是乘隙而入。如果一个人能做得了自己身心的主,魔术也没奈他何。记得古小说就有这种例子。一个正人君子,一次遇到一个鬼,那个鬼想迷他而不敢接近他。据说修行的人,在将成就的时候,就回遇到魔鬼的试探。我认为那就是内魔,主要的还是定力不够,所以要炼心!(怀师批示:不错,全说对了。不过,死了才叫中阴,尚在未死之前,叫灵魂,或叫识神。)

晚间我看了一点笔记。写日记。十一点,打坐。

五月八日晴

晨六时半打坐。

现在开始有一点春天的消息了,还是很冷,夜间有时还开暖气。小妞不肯加衣服,因为她爸怕热,不主张多穿衣服,小妞也怕多穿,甘愿咳嗽。有时我觉得她一身烫烫的,她们却说她不冷,等到半夜又热又咳,才相信她在发烧,吃药了事。记得前年的夏天(七月中旬),开车去附近一个湖边玩,出门时我主张带大衣去。因为此地就没有夏天,何况又是湖边,果然那儿风又大又冷,我和小妞母女都穿起大衣,还好冷好冷。如果那天没带大衣,回来都会病倒。所以我总觉得什么学问都不如经验实在。记得女儿小时候在成都生病,都是我和那个令人难忘的田医生商量下药。因为自己的孩子,体质一切母亲都有点数。

晚间我看《净土五经》,写日记。十一点,打坐。

五月九日晴

晨六时半打坐。

这儿难得的是晴天,我带小妞到后门的走廊上站着,忽然有了新的发现。原来连日的雨,邻家墙脚下的蔷薇已出土好高了,满地也都是将出土的新草。抬头看看树枝,已是满树嫩绿。忙领着小妞到屋后一望,原来脚下的蔷薇已长得好大了。在这一年有八个月冬天的地方,每天见的不是雪景,即是枯木,一旦看到绿色景象,眼前就焕然一新,心神也为之一爽。但奇怪的是,何以一直都没注意到呢?可见对任何事物,如果不注意它,就会视而不见、听而不闻、食而不知其味。古人读书用功就能如此,科学家更能如此,修行的人也该如此!

晚间我看笔记。写日记。十一点,打坐。

五月十日阴

晨六时打坐。偶然我也观想,如水观法,水火合,肚中莲等我喜欢的。

下午带小妞玩,看电视。新闻报告说,美国实行免除死刑后,有些死囚请求处死。原因是无期徒刑比死刑可怕。有一个死囚说,他请求处死,是为他要自由。说实在的,美国说尊重人权,免除死刑。当然如果一个青年过失杀人,施行感化教育,给他一个自新的机会,却是对的。至于谋财害命,十恶不赦的死囚,判他无期徒刑,实在不如死刑慈悲!“不自由,勿宁死!”许多人都有这个看法。

晚间我看《楞伽大义》。写日记。十一点,打坐。

五月十一日晴

晨六时半打坐。

下午带小妞到后院玩,现在是一天晴就有春天的风味,虽然还是好冷。对门墙脚下的蔷薇居然含苞待放了。我们屋后墙下边的也蓓蕾满枝了。一股香气袭来,小妞说:“咽!香香!”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,前人栽果后人尝。这两株蔷薇,都是以前住户栽的。美国人叫蔷薇是牡丹。过去在波士顿一个公园里,种有很多双瓣大种蔷薇,标识上写的是牡丹。我想美国没牡丹吗?中国也只有洛阳牡丹盛,所以《镜花缘》上说武后怒贬牡丹于洛阳,我很佩服小说家的才智。譬如一部《封神榜》,每一个神都在作者的笔下说明了来源。那么多神,不漏一个,真亏他的构思。我认为古小说比现代小说耐人寻味,因为它有深度。

晚间我看《楞伽大义》,写日记。十一点,打坐。

五月十二日晴

晨六时半打坐。

今天周六,他们照例带小妞出去玩。我推开厨房的后门,一股花香迎面扑来,那香味发自邻家墙脚下的紫色蔷薇,已有几朵开放了。这种特别香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,我虽爱花,但对花却是外行。我们屋后的是两株深浅不同的粉红色,香味比较淡。我刚从后院回来,听到有人敲门,那位中国老太太来了。她告诉我:“你们邻居前面花圃里的紫色玫瑰开得好美,好香,想给她们要两朵,怎么样?”我忙阻止她说:“不好,我们没什么来往!”我认为大家都在外面,中国人都是一家人。于是我领她去屋后看我们的,她说:“长在这后边,没人看,可惜了。”她摘了几枝半开的,我也摘了几枝蓓蕾,用一个小瓶插起,放在客室。

晚间我看《净土五经》。我只是看,并没观想。

写完日记,十一点,打坐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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